周日晚上，家里客厅那张旧方桌上摊着上周的鱼探仪记录单，台灯压着边角。他从档案袋里抽出那一沓，从 9 月 14 日扫到 9 月 20 日，表头一栏一栏往下看，没一处跳格。这七天一共跑了六个航次，每一趟的水深、鱼群密度、底质回波他都按顺序标过。爱人从厨房那头端着杯子走过来，问他明早到码头是不是直接上船。他说是，老吴昨晚电话里交代过，下午船先跑近海再回港，回来再对单。爱人催他去洗漱，说明早班机早，又探头补了一句皮箱别忘。合上记录单的时候，台灯在纸边烤出了一小片黄。

回身坐到沙发上，他在国航 App 里选了周一清早七点一刻首都 T3 起飞、八点半落大连周水子 T2 的这一班。爱人凑过来看屏幕，他把手机横过去让她自己看：付款这一步，屏幕上跳出 Apple Pay，整串卡号一个字都没露，也没跳去别的地方。存的是招行那张，两三个月前那次出海前他自己存进去的，这回不用重新填。轮到付款时他自己抬脸对着镜头，屏幕闪了一下就出票了。爱人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出票提示，叮嘱他别在支付这一步卡住，调查船的师傅在码头等，赶不上船就耽误下午近海那一趟。他把选座那张截屏存进相册，又把档案袋的封口朝内折了一道。

周一清早五点半出的门。爱人把毛巾搭在浴室门把上，他洗漱完拎起皮箱就走。车到首都 T3 用了四十来分钟，过完这一道安检，他在登机口近处的座位上坐了一会儿，电脑包搁在膝上，皮箱立在脚边。广播响的时候他把登机牌从口袋里摸出来，座位号在靠走道那一侧。

七点一刻准点起飞。平飞以后，他从电脑包侧袋把记录单抽出来，只扫了两眼就收了回去——这一程只有一个钟头出头。坐在过道一侧的同事小谢把头探过来，问表头 9 月 20 日那栏斜杠打的是哪一段。他指给小谢看，是水深三十八米到四十二米这一段鱼群密度跳了一格，老吴昨晚电话里专门提过，鱼群在四十米上下聚了一团。小谢拍了一张照存档，说落地再核。机舱里空调凉，他让小谢把外套搭在腿上。乘务员推小车过来问要不要矿泉水，他摇了摇头。

八点半落大连周水子 T2。他和小谢拎着电脑包从到达口出来，没在出口停顿，直接拦了一辆出租往大连湾去，车程半个来钟头。渔港码头的吊机一字排开，调查船停在 3 号泊位。他跳下车，船长老吴已经站在舷梯那头，抬手冲他一扬，问记录单带来了没有。他拍了一下电脑包，说都在这里。舷梯那头还站着两个穿救生衣的队员，朝他俩点头招呼。

老吴伸手接过舷梯缆绳，把船上现场导出的新单子递过来，先对表头。9 月 20 日那一栏，水深三十八米到四十二米，鱼群密度跳了一格，跟他在家里台灯下过的是同一段。他把电脑包放进舱里，从胸前口袋里掏出红笔，在表头旁画了个三角，又在那一栏边上补了个勾——老规矩，到码头要对到小数点后两位。老吴转身进驾驶室，回头冲他抬了抬下巴，意思是可以松手干下一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