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十点，爱人从厨房端了杯热水出来，瞥了一眼沙发上的我：明早几点的？我说八点一刻这班。今天这场周例会拖到九点多才散，散会前同组的小许顺手递过来一份表，让我帮新初一这学期的家长发言稿打个分。爱人把热水搁在茶几上，自己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：那赶紧订吧，你前两天不是说对口帮扶武汉那所中学的公开课还没定吗？我叹了口气，讲的是《岳阳楼记》，讲义还在备，订票这事倒没耽误。她进厨房洗杯子之前又探头回来问了一句：付款那步，卡绑好了吧？

绑好了。上学年组织学生研学那阵就绑上的，建行那张卡，之后出差订票一直是这一下。我划开国航 App，选了明早八点一刻首都 T3 起飞、十点二十五落天河那一班，点付款，卡号一个字没让我填，前后不到两分钟就过去了，电子登机牌直接亮在屏幕上。爱人听见提示音，抬眼问订好了没。我锁了屏，端起茶几上的热水喝了一口，又划拉了两下那份发言稿评分表，把明早的行李箱从玄关拉出来丢在客厅地上。爱人从卧室里翻出那件新洗的白衬衫，问我装不装进箱子。

周二清早六点半到 T3，我和同校数学组的老董一起过的安检，他也去那所中学对口帮扶，讲的是初三数学一轮复习。飞机飞稳以后我把课件夹抽出来，《岳阳楼记》里「先天下之忧而忧，后天下之乐而乐」这句翻到第三页。给那边初三的孩子备了三道思考题：一是范仲淹写这篇时的处境，二是「览物之情」和「古仁人之心」的分别在哪儿，三是从课内延伸到课外，用一句话写出自己身边能体现「先忧后乐」的一件小事。前排的老董回头打趣：孟老师你这作业题，跟你平时在丰台给新初一布置的差不多狠。我说不狠点学生记不住，拿红笔在讲义最后一页又勾了一遍。

十点二十五落天河，出来打上车往学校去。路上四十多分钟，我和老董把对接安排对了一遍：对方是新洲区一所乡镇初中，这次语文组对接的是初三（1）班，公开课排在下午两点。到学校我先去教室踩了个点——投影仪换过几次，黑板边角还留着粉笔灰，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。孩子们坐得笔直，眼神里是乡镇孩子特有的那种认真。

讲到《岳阳楼记》第二段「览物之情」的时候，底下有个男生举手，问了一个我备课时没想到的角度：老师，范仲淹说「不以物喜，不以己悲」，可他后来还是被贬了，他自己做到了吗？我心里一热，备了三天的讲义，这一问把它问活了。我从滕子京谪守讲起，讲范仲淹写这篇时人并不在岳阳楼，是看着画写的——没到过的地方，却把一方山水写成了后来一千年读书人的心事。评课老师给了挺高的分。午饭在食堂吃，对方语文组的张老师拉着我聊了挺久，问了好多丰台那边新初一的语文教学经验。下午返程前，我跟老董在校门口那棵老樟树下合了张影。晚上回到丰台家里，爱人接过行李箱，说明早还有新初一的课，讲义别忘了装进公文包。我打开公文包把讲义夹又翻了一遍，最上面那张还是「先忧后乐」那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