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晚八点，天津南开一栋写字楼七层，理赔组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秦姐把当周这一摞案卷摊在会议桌上，最上面一张是上周六西青一条单行道上的追尾，标的车是辆黑色帕萨特。小邵拎着勘查包蹲在她旁边，把当天拍回来的现场照片一张张铺开：叶子板内侧、前保险杠卡扣、右后门那道划痕。带她的老冯师傅干了三十年车险理赔，五点多坐班车走了，临出门留了一句：“超五万那几单今晚还要上会，清单别漏。”这周组里压着十二单：追尾三、单方肇事两，剩下的散在几个片区，定损金额从两千到八万不等。秦姐看单子有个习惯，先数目再论价——零配件清单对不上，价格谈出来也不作数。

九点四十，最后一页清单核完，她在封卷人那栏签了字，收了案卷出门。回家路上从地铁口出来那一段，风已经凉了，她插着耳机没放歌，一路在心里过的是前一天晚上分公司打来的那通电话：厦门那边台风季过后压了一批涉水车的案子，现场一台压着一台，要她周三就过去支援，一周之内把复核表交回来。到家十点半，孩子已经睡了，她在玄关站着把鞋换下来，从包里把手机摸出来翻开国航 App，挑了第二天清早六点五十五天津滨海 T2 起飞那一班，落厦门高崎 T4。核对了一眼名字，选了座，一路点过去到付款那儿，她把右手拇指按在屏幕那块位置上——用的是中行那张卡——去年换手机那阵在 App 里绑卡绑好的，之后这三四十趟走的全是这一按。屏幕右上角四个字蹦出来时，她外套还穿着。

周三凌晨四点二十，闹钟还没响她就睁了眼。五点出的门，楼下的早点摊还没支起来，五点二十五到滨海 T2 出发大厅，天只亮了半边。她只背一只勘查包，手里拎着装案卷的布袋，钱包压根没带出门。安检口没排几步就轮到，身份证递过去，包放进筐里传了一趟，人就从那一头出来了。六点五十五起飞，落厦门高崎 T4，机上两个钟头五十五分钟。她在登机口旁边那一溜椅子上坐下，把手机相册里躺着的电子登机牌翻出来，对着上面的登机口号码核了一遍——前头这三个钟头，足够她把厦门那批改验要点在脑子里再排一遍顺序。

爬升结束、机身往东南偏过去的时候，舷窗底下那一整片灯还连着，看得出海河那一道弯。秦姐把 iPad 从勘查包里抽出来，那一摞案卷的电子档上周就传了上去：核完签字的标红，没封卷的标黄，金额待议的标蓝。她把涉水车的查验要点在备忘录里列了六条：有没有二次启动的痕迹、涉水线高度跟空气滤芯能不能对上、地毯底下那一层的干湿、安全带预紧有没有点爆、电器件一条一条通电试、机油要不要先放一遍。写到第三条的时候，前排那位把座椅往后放了放，她就没了地方，只能把 iPad 往窗边歪着握，接着写。客舱广播报要下降的那会儿，舷窗外已经是大片海岸线，天光全亮了。九点五十不到，飞机落在高崎 T4 上。

从到达口出来，厦门分公司的小郑举着手机在等，屏幕上写着“秦姐”两个字。两个人上了一辆轿车往海沧那边去，车沿着环岛路走，右手边整片是海。小郑把安排报了一遍：今天下午看三台，明天上午两台，剩下的一台停在同安，来回收尾要跑七十公里；最重的那台泡水到仪表台，是辆开了两年的混动车，电池包换不换还得等总部的意思。秦姐一条一条应着，把勘查包往脚边挪了挪。车进第一家修理厂的院子是十一点刚过，她从包里抽出勘查本，翻到新的一页，写下今天的日期、城市和底盘号的前四位。这一周五个工作场地、二十来台车，头一台此刻正停在院子里，等她掀引擎盖。